花と水

忘羡

云深二三事

泠依惜:

忘羡/蓝思追/蓝景仪


十三年以及那之后的思追的故事




云深二三事


 


楔子


蓝愿十二岁那年,蓝忘机亲自为他取了字。


思追思追,思念与追忆。


蓝愿小心地咬着这两个字眼,问蓝忘机道:“我自小在云深不知处长大,含光君送我思追二字,是让我不要忘了出生,忘了曾生我育我的父母?”


蓝忘机垂着眼睛没有答话,微微侧首,将目光移向了窗外。半晌,才轻轻道:“正是。”


蓝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明媚春光里,一枝玉兰悄然绽放在藏书阁窗外。


 


 


姑苏蓝氏的作息时间规律而严谨,亥时息,卯时起,唯有学龄前的孩童被允许多贪一会儿早晨的光阴。


蓝愿捧着他的小课本从房里转出来的时候,景仪已在外面等着他了。


“今天好慢!”景仪小声抱怨了一句,从他手里接过一卷书。两个孩子并肩往兰室的方向走去。


“《三字经》同《千字文》都背过了,我想着今日带什么过去呢。”


春日的阳光正好,把姑苏的粉墙黛瓦都映照得暖洋洋的。他们走在光影斑驳的长廊里,小声地交谈着,稚嫩的脸蛋上写满了纯真的欣喜。


从他们住的弟子房往兰室去要途径一片静谧的小院,略显陈旧的牌匾上书“静室”二字,绿竹掩映,墙角幽兰暗生。蓝愿每每经过此地都忍不住要打量上几眼,只是从未见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——可是家规上又说这里分明是有人居住的。


今日却与往日有些不同。


他们二人从长廊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,远远便看到静室门口站着几个人。


其中一人是蓝宗主泽芜君,旁边的也是某位长辈,只是他们中间立着的那个面容略显年轻的白衣人,他却是从未见过的。


没见过,但也不陌生——那张姣好的面容同泽芜君几无二致,一般的俊秀眉眼,只是却不像他那样春风满面,冷厉眉宇间如有霜雪,叫人看了不由得心生畏惧。


蓝愿略一思索便知此人该是谁了。一边的景仪已经轻呼出声:“啊,是含光君!”


两个孩子走路的身板不禁挺直了,端端正正拿着书卷向那边走去。


长辈们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,蓝愿同景仪恭敬地弯腰行礼。


蓝曦臣温和地笑着:“是去读书?”


蓝愿道:“是。”


蓝曦臣颔首:“再有一年你们也该入学了,早看些书也是好的。”


蓝愿道:“阿愿悉听泽芜君教诲。”


站在一边的蓝忘机忽然开了口:“愿……蓝愿?”


冷不防被叫到名字,蓝愿打了个机灵,抬头向蓝忘机望去,声音清脆:“是弟子。”


蓝忘机却不说话了,一双浅色眸子无声地望着他,眼底似有波澜流转。


蓝曦臣笑道:“三年了,你没认出来也是应该的。”


蓝愿尚在疑惑,就听蓝曦臣又开口向他解释道:“阿愿,就是这位含光君把你带回云深不知处的。”


蓝愿恍然大悟。


他对三岁前的记忆都已很模糊,只依稀记得自己的家族像是经历了一场战火,父母都逝去了,他原本也是奄奄一息,却有一人及时出现,将他从荒芜战场上救了回来。


他记不清那人面容,印象中只有一角白衣翩飞。可姑苏蓝氏的人们,都穿着一袭白衣。


他一时有些理不清情绪,结结巴巴道:“阿愿多谢……多谢含光君救命之恩!”


蓝忘机看着他,面上的冰雪好像不经意间消融了几分,淡淡道:“不必。”


蓝愿还想再说什么,他们身边那位长辈却面露些许不悦神色,对他道:“好了,莫闲聊了,你们快去吧。”


景仪应了,拉了还在发愣的蓝愿一把,往兰室方向走去了。


就要穿过拐角的时候,蓝愿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,发现含光君竟也侧着头在看他,面上依旧是刚才那般冷静的平和,却让他莫名觉得其中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情绪。


往后很久,蓝愿都总会在不经意间回想起那时含光君的表情。


“景仪,你说含光君是不是认识我父母?”


“你问我,我问谁去。”景仪百无聊赖地趴在案前翻着一卷书,“可能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呢?”


蓝愿瞅他一眼:“坐好。我们还不久就要开始听学了。”


景仪闻言把腰又塌下去一截:“那更得趁现在享受享受了!听师兄说,蓝先生的课已经不是可怕二字可以形容的了。”


蓝愿耸耸肩,不知是不是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,没再说什么了。


 


往后山去的那条路边有很大一片草地。像是自然生长的青草,也没种什么花什么树,就只有绿油油一片,倒也自成生机勃勃的一派天地。


这天课余,蓝愿与几个同龄孩子从后山回来,忽然发现那片草地上比平日多了点东西。


雪白雪白,一团一团毛绒绒的。几只白兔子不知被谁放到了那儿,正悠闲地蹦跳着,时不时轻动着三瓣嘴儿咀嚼草叶。


蓝愿眼睛一亮,拉拉景仪的袖子:“景仪,你看,是兔子!”


景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:“啊,从后山里跑出来的?”


蓝愿道:“我看不像,也许是谁养在这里的。”


景仪没忍住翻了个白眼:“你当这里是哪里?想养就养啦?”


姑苏的小弟子们围着草地看了片刻,可谁都没有上前——家规里可是明确写了,在云深不知处要极注意仪态。在后山玩玩儿兔子就罢了,既然进了云深的院落,那就得收敛了。


后来,蓝愿还是又来了一趟。悄悄带了点菜叶胡萝卜揣在兜里,偷偷摸摸一个人过来了。


绒球一般的兔子还团在草地上,看他一步步走过来,居然一点儿也不害怕,粉色的鼻子一颤一颤,寻着他的手就跳过来。


孩子的个头不高,那些兔子轻而易举地顺着他的腿爬上了肩膀,不肯下来了。


蓝愿从未和小动物有过这样的亲密接触,紧张得心脏怦怦直跳,大气也不敢出。呆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带了东西来的,赶紧把那些萝卜菜叶掏了出来,送到那只立在他肩上的兔子的嘴边。


白兔子嗅了嗅那片微微有些发蔫的菜叶,还是非常给面子地张了嘴巴,门牙咬阖,把菜叶津津有味地吃了进去。


蓝愿松了一口气,蹲下身子,把身上的兔子抱下来放在地上,拿带来的菜叶在面前铺开一片,照顾每一只兔子都能有口福饱。


兔子们吃得欢喜,他也看得欢喜,没察觉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白衣的身影,就站在草地边,静静地看着他。


终于,白衣人迈开了一步,云靴踩在草叶上发出细碎而轻微的声响。蓝愿浑身一震,猛地回过头来,瞧见来人时瞪大了眼睛。


“含,含光君!我,我……”


“无妨。”蓝忘机淡淡道。


看对方并无责怪自己的意思,蓝愿这才稍稍放下心来。只是这样一个大人物就站在自己身边,他再没法蹲着继续看兔子了,赶紧站起身来,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还没行礼,又匆忙地弯下腰去。


他感到有一只手温柔地落到他的头上,掌心微凉,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顶。


蓝愿愣愣地抬起头,看着蓝忘机从他身边走过,弯了腰,竟是在继续自己方才的动作。


他顿时觉得自己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。


——含光君……在喂兔子?


这里的兔子是含光君养的?


蓝忘机却不觉半分有异,语气平淡地开口,就像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:“它们不爱吃胡萝卜。”


“啊……?”蓝愿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
蓝忘机便回头看着他:“下回你再来看它们时,给些菜叶就好了。”


这是默许了他来这里玩儿兔子。


“啊,是!”蓝愿赶紧道。


那天晚上,蓝愿同景仪说了在草地上遇见含光君的事,景仪却是半个字也不愿相信。


“阿愿,你真的不是没睡醒?含光君会养兔子?”


蓝愿无奈道:“我是说真的……”


景仪一板一眼道:“含光君可是出了名的不食人间烟火,我听长辈们说他可是连笑都没笑过的。若这会儿忽然来个人告诉我们那从不缺课的蓝先生明天休学,那我就信了你。”


谁料,第二日蓝启仁突然有急事离了姑苏,他们的课竟是真的不用上了。


蓝愿走在云深不知处静谧的院落里,揣着一卷书,想寻个地儿晒晒太阳,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静室前。


他的脚步在那块门匾前停下了。


小小的孩子抬头望着那由某位蓝家长辈题的字,描摹着它苍劲有力的墨迹,竟是呆呆地站了许久。


这时,静室内有琴声传出。不是蓝先生曾示范给他们听过的那几首耳熟能详的琴曲,似乎连调子都不太一样,温柔地流淌在风里,像谁的轻声细语。


蓝愿自是知道是谁在弹琴。他悄悄地挪到一扇花窗下,靠在墙上静静地听了起来。


琴声连绵不绝,如诉如慕,他年纪尚小还不通音律,却也被那琴声引得放飞了思绪,一颗心飘了很远很远。


他恍惚想起,自己也曾被人温柔地抱在怀中,听着父亲或是母亲低声抚慰的话语,弯着嘴角进入梦乡。可后来……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,像是美好的梦境倏然碎裂一般,一下子从天堂跌入地狱。


“进来吧。”静室内传来这样的声音。明明隔了有段距离,还是十分清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。


蓝愿还站在窗下神游天外,竟是没听出来那声音是在同自己说话,直到屋里那人又低声重复了一遍,他才恍然回过神来。


他推开虚掩的院门,战战兢兢地走进小院里,目光在那丛绿竹幽兰上逡巡一圈,壮了壮胆子,这才走进屋里去。


忘机琴端置于机上,蓝忘机一袭白衣坐在琴桌边,目光在他身上浅浅扫过,道:“坐下吧。”


蓝愿想了想,在他不远处坐了下来。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

蓝忘机又垂下眼睛开始抚琴。


这是蓝愿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听含光君弹琴——之前各种传闻自是听了数不胜数,含光君弹奏忘机琴战斗的英姿更是叫人传得神乎其神。可头一回坐在他身边,安安静静地看他弹奏一曲,蓝愿却觉得,外头说那些传言的,都没有听懂含光君的琴音。


旁人形容他的琴音,或是夸赞其惊为天人,或是用大篇优美辞藻来描述,字句珠玑。可现在蓝愿眼中的含光君,俨然成为了一个普通人。


含光君不再是含光君,只是一个人将心事赋予弦上的人。而他也不再是那个方开始听学的半大孩童,泠泠琴声将他们送至同一个高度,不再有什么差别。


一曲毕,蓝忘机轻按琴弦,收拢震颤的余音,蓝愿却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个日后让他后悔不已的问题:“含光君,您会吹笛子吗?”


话甫一出口他便后悔了。方才听琴听得入了迷,竟让他真的忘记了对方的身份——何况这种问法本身就是十分失礼的。


却不想蓝忘机身形一滞,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睛似乎都瞪大了些,像是有些不可置信,极慢地转过头来,问他道:“你……何出此言?”


蓝愿自知失言,可话出口便覆水难收,更别说蓝忘机还这般问他了,只好实话实说道:“总记得……以前似乎有谁吹笛子给我听过……”


想了想,又补充道:“应该是我的父母吧。”


方才出现在蓝忘机面上的波澜很快便消失了,又重新恢复到先前的平静模样,不置可否道:“他确实很会吹笛子。”


蓝愿好奇道:“含光君与我的父母是故交?”


这次蓝忘机停顿得更久,话音也更轻,只低低地“嗯”了一声。若不是房内太过安静,几乎就叫人听不真切。


至此,蓝愿确定了两件事。一是含光君并非同传闻中那般不食人间烟火,二是他与自己的父母是旧识,而且看来关系匪浅。


对此,景仪倒是一反常态地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。


“含光君再怎么说,也到底是个人嘛……再说了,若是不认得你父母,也不会特意千里迢迢地过去把你救出来了啊。”


兴许是已经接受了含光君养兔子这一说。


 


很多年后,蓝愿回想起自己的孩提时代,忽然发现自己幼时与含光君的交集也不过上述两件事情罢了。


姑苏的生活平淡,学业繁忙,作息严谨,含光君又有“逢乱必出”的美名,在云深不知处停留的时间其实少得可怜。他一天天长大,背会了蓝先生教的所有文章,自己的那把七弦古琴也弹得有模有样了,含光君却很少再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了。


可冥冥之中他就是觉得,有什么将他和含光君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

他于含光君,含光君于他,都是与别人不同的。


 


不知不觉,蓝愿也已十二岁了,到了该取字的年纪。


表字从来是父母长辈取的,有未出生时就取好的,如蓝景仪,也有像他这样,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时再取的。


蓝愿的父母皆已故去,在云深不知处又无亲人,那这表字自然是要由师长来取。


只是他没想到的是,为他取字的不是蓝启仁先生,而是夜猎归来的含光君。


蓝忘机一袭风尘仆仆的白衣,面上没有半点旅途跋涉的疲惫,目光柔和地看着蓝愿,轻轻道出二字:“思追。”


蓝愿忽然觉得,他道出的那二字竟像是从很早以前就准备好了的——甚至还可能已经被念了许多年,以至那样自然地就从唇齿间流淌出来。


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。蓝愿想。


他小心地琢磨着这两个字眼,将“思追”理解为“思念”与“追忆”,问蓝忘机道:“我自小在云深不知处长大,含光君送我思追二字,是让我不要忘了出生,忘了曾生我育我的父母亲人?”


蓝忘机垂着眼睛没有答话,微微侧首,将目光移向了窗外。半晌才道:“正是。”


蓝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明媚春光里,一枝玉兰悄然绽放在藏书阁窗外。


他心里疑惑:莫非是我理解错了……?


从这天起,蓝愿便成了蓝思追。


蓝景仪将他的名字念叨了很多遍,分不出到底是思追好听还是阿愿好听,来问他的意见。


蓝思追笑道:“不管哪个好听,以后在外面你都得叫我蓝思追了。”


蓝景仪不屑道:“叫字不亲切,叫名儿显得咱俩亲近。”


蓝思追道:“可我一直叫你景仪的。”


蓝景仪道:“我这不同。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字,叫也叫惯了。”


其实蓝思追心里是希望蓝景仪继续管他叫阿愿的。因为模糊记忆里的亲人们——应当就是父母吧,一直都是这样叫他的。


只是云深不知处的家规有云:同辈间不得以名相称。


似乎是以取字一事为契机,蓝思追忽然发现,含光君在云深不知处停留的时间变长了,有时甚至还会过来给他们讲课,指点他们武功。


其实于蓝家大部分少年来说,讲课的人是蓝先生还是含光君,都并没有什么不同。一个是出了名的严厉,另一个光是看着就叫人心生畏惧,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严谨和一丝不苟,在谁的手下都别想偷到半分懒。


可蓝思追还是发现,含光君的课是有些不同的。只是真要让他说出究竟哪里不同,他也说不上来。


直到有一天,他拿着课本就一不解的问题前去请教含光君。


蓝忘机略一思索,便按着书本上的思路将问题给他详细解释了一番,看他还是显露出疑惑的样子,便又道出了另一种解法。


那种解法是书上不曾记载的,也并非传统做法,看得出是糅杂了自己的新意在其中。


蓝思追听了蓝忘机如此替自己解惑,不由得心头一亮。


蓝忘机道:“不必都按着书本来,做你认为正确的事即可。”


“是!”


这已是莫大的信任同器重了。


 


那之后不久,蓝思追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夜猎任务。


蓝家为了锻炼弟子,即使是初次出战也会让弟子们凭借自己的本事完成——当然,安全的问题必然重要,夜猎的对象是经过严格考量的。


今年的任务,是让到了年纪接受历练的弟子们二人一组合作完成的。


蓝思追自然而然地选了蓝景仪作伴,可当二人准备妥当,即将跟着大部队出发的时候,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们。


转身瞧见来人,他们赶紧行礼道:“含光君。”


蓝忘机颔首:“你们跟我走。”


两个少年面面相觑,却也没有多问,背了行头就跟上了蓝忘机的脚步。


蓝忘机果然也是带他们去夜猎的。只是却不是姑苏蓝氏安排给初学者们小试牛刀的任务,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普通夜猎。


说是普通夜猎,却也不普通——这意味着有了未知的可能性,能轻松完成的固然也有,反之也会有棘手到危及生命的情况。


走在荒芜山间,周围是阴森诡异的夜色,隐约有如同鬼火一般的光点在他们身侧明灭闪烁。


蓝思追看了看身边的蓝景仪,果然发现对方也是一脸紧张严肃的样子,右手按在剑上,时刻警惕着周围。


他又偷偷看了一眼蓝忘机,却见那高大的白衣身影在诡谲的夜色里依旧有如天人,神态自若地向前走着,同走在云深不知处的院落里并无二致。


蓝思追心头那点恐惧忽然间消失无踪。


有含光君在,又有什么可怕的呢。


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夜猎。含光君带着他们,并不会多说什么多做什么,可一旦开口或动手,那必成画龙点睛的一笔。


事后,蓝思追与蓝景仪一致认为,让他们没头苍蝇般摸索着去学习夜猎,来十次也抵不上含光君带他们去的这一次。


回来之后,同班的弟子们看他俩的眼神都有些怪异——说不请是羡慕还是同情。毕竟含光君在这些姑苏弟子们心中的形象太过高大,不似寻常人,让人心生向往,又敬而远之。


不知是谁开始传言,蓝思追同含光君,应当关系匪浅。


蓝家家规森严,定不是能容忍风言风语的地方,故而在云深不知处的学堂,很少会发生在别的世家闹得沸沸扬扬的弟子间的欺压事件。但少见,并不代表完全没有。


蓝思追为人温良和善,颇得大家喜欢——可偏偏就是这一点,也能招得人嫉恨。


似有似无的传言,在暗地里流淌了好一阵子,终于像浮出了水面一般,被人当头提起了。


那是一名外姓门生,在蓝启仁再度夸奖了蓝思追的文章后,不满道:“有大人物陪学,就是不一样。”


蓝景仪坐得离他近,当即反问道:“你是什么意思?”


蓝思追却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袖子,冲他摇了摇头。


那门生见蓝思追退却,忽然涨了胆子,头脑一热便将家规教条都忘了个干净,又接着道:“谁知道他在含光君面前是个什么样子呢!”


这在云深不知处已经算得上是粗俗之语了。


蓝景仪倏地站起来,也提高了声音:“你瞎说什么呢?”


对方不甘示弱:“我说你了吗你那么激动?”


蓝思追也站了起来:“景仪!”


蓝景仪道:“怎么啦!你就让他在这里胡说八道?”


蓝思追摇头:“你争这个做什么,清者自清。”


那门生笑道:“好一个清者自清!恐怕也就你自己还觉得‘清’吧!”


他话音未落,蓝景仪已经扑上前去,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。


蓝思追吓了一跳,慌忙去抓他的胳膊:“景仪!”


蓝景仪压着对方肩膀,又举起了拳头:“思追你别拦我!我早看他不顺眼了!”


兰室内闹成一团。


此事自然惊动了蓝启仁,先生的山羊须都气歪了。


一听来龙去脉,那出口伤人的外姓门生固然不对,可先动手的却是蓝景仪——到后面,蓝思追也动手了。


二人被蓝启仁狠狠一顿训斥,赶至藏书阁抄家规。


两个少年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,一人面前一摞宣纸,苦着脸对望一眼,提笔一字一句地抄写起来。


蓝景仪闷声道:“真是便宜那小子了。”


蓝思追苦笑:“不过逞口舌之快罢了,你还管他。”


蓝景仪哼了一声:“若是抄十遍家规能让他滚远点,我再多抄十张也愿意!”


蓝思追赶紧道:“慎言。”


二人埋头抄写,不知不觉到了午后。慵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洒落在书案上,暖得人直犯困。


蓝思追揉了揉酸疼的手腕,顺着那道阳光往窗外一看,却正好看见了窗边那棵玉兰。又是巧逢花期,雪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透着温暖金色,边缘模糊在晃动的光影中,美得如梦似幻。


蓝思追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株玉兰,忽然出声唤道:“景仪。”


蓝景仪已经困倦得快支撑不住身子,恹恹应道:“嗯?”


“你说……那棵玉兰树,是不是也是含光君栽的?”


蓝景仪听了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,愣是把自己乐醒了三分:“思追啊,你真当含光君那么闲,又养兔子又种树啊?”


“……”


蓝思追收回目光,重新提起笔:“还是快点抄完出去吧。”


他的话像是提醒了蓝景仪:“对了思追,我忽然想起来,咱们有个将功补过的好机会!”


“此话怎讲?”


蓝景仪兴致勃勃道:“你记得莫家庄不?咱们之前夜猎有路过的。方才蓝先生训我们的时候,我听到有位长辈说那儿闹事了,找我们去除妖呢。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大事,不如咱们自告奋勇去领了这差?”


蓝思追思索一番,颔首道:“可行。”


那时的蓝思追还不知道,此去他会遇到什么人,会对他的未来带来什么影响,会给……含光君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巨变。


回想起来,两三月前他还在藏书阁罚抄家规,看着窗外的玉兰心生感慨。然而就在这两三月间,他的生活已经天翻地覆。


真相如潮水,物是人是,人已非。


原来蓝思追从来都不是蓝愿,他真正的名字叫“温苑”。蓝,不过是一个保护伞一般的姓氏,愿……则是当年乱葬岗上含光君听魏无羡唤他的谐音。


蓝思追觉得,这几个月来发生的大事,已经比自己十几年的人生里加起来还要多了。


他认识了新的朋友,金凌,比他还要小一点的少年,却被迫走上了家主之位。


他认识了神通广大的莫前辈,谁知那就是传说中臭名昭著的夷陵老祖,更哪知,他就是曾经养育了自己,模糊记忆里吹笛子的那人。


他也终于知道,将他与含光君联系在一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。


云萍城郊的路边,蓝思追一手搂着魏无羡,一手搂着蓝忘机,把三个人紧紧圈作一团,埋头在他们的肩头。


魏无羡轻轻拍拍他的背:“好啦,哭什么。”


蓝思追声音哽咽地道:“没哭……就是忽然觉得,好难受,但是,也好高兴……”


不管是魏前辈还是含光君,他们的人生都太过坎坷,而自己却被他们二人牢牢保护了下来,无忧无虑地成长至今。


他与二人暂别,和温宁一道去了岐山,为自己早亡的双亲立了衣冠冢,又挨个祭拜过当年乱葬岗上养育过他的人们。温情姐姐,还有他的外婆。


他想起那天在伏魔洞血池里看到的佝偻尸人,眼眶不自觉地红了一圈。


等到他再次回到云深不知处,四季已悄然走完半个轮回。


阔别数月重返姑苏,是以一草一木都分外怀念。


蓝思追迈着缓慢的步子穿过小桥流水,走进曲折长廊,抬眼在错落房屋前看到一个分外熟悉的身影。


蓝景仪捧着一摞书卷正要往兰室送,看到他,面上顿时一片掩不住的喜色。


“思追!你回来啦!”


“嗯!”
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
 



 


番外


 



  • 夜猎


 


抛开与含光君同行的那次不算,蓝思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夜猎,应当是刚满十四岁的时候。


与他同行的还是蓝景仪。


二人的任务是一位长辈交予的,去往一处村落除走尸。


任务本身不算太难,正好还能练练最近刚学会的符咒与招阴旗。只是在姑苏光风霁月耳濡目染惯了的小公子,第一次看到面容难以描述的走尸,并零距离接触后,没忍住,吐了。


蓝思追还好,只觉得有些反胃。蓝景仪却要严重得多,匆匆几剑斩了走尸,扶着一棵树吐得七荤八素,快把胆汁都吐出来了。


好容易缓过来一口气,虚弱地道:“思追啊……”


蓝思追抚着他的背给他顺气,应道:“哎。”


蓝景仪生无可恋道:“那位夷陵老祖果真是个大人物,不服不行啊!”


蓝思追哭笑不得。


然而事实证明蓝家弟子的接受能力是极强的。自那天的失态以后,再看到多恶心的走尸,蓝景仪也没吐过了。


 



  • 思追


 


金凌做了家主,还是在百忙之中寻了个空跑来姑苏找蓝思追他们玩。


蓝思追同蓝景仪带着他在云深不知处逛了大半天,看遍了园林水榭,玩够了草地上的兔子,还觉得不过瘾,三人便在夜色将至时偷偷下了山,跑去小镇的酒馆里喝酒了。


少年们边喝边行酒令,几杯下肚,都是微有醉意,壮着胆子聊起了八卦。


蓝景仪揶揄道:“阿凌,你现在可是金宗主了,也找个机会给你舅舅物色位仙子嘛。看他也为你做了那么多了。”


金凌哼道:“若他还是那德行,每天给他找一位仙子都不够他气跑的!”


蓝景仪笑道:“这话你有胆在他面前说吗?”


蓝思追也笑了:“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像含光君和魏前辈那般情投意合的。”


蓝景仪却道:“他们二人也是天意。你看,谁知道那莫玄羽就偏偏献舍成功了呢……”


蓝思追听他无心的一句话,忽然噤了声。


蓝景仪不觉有异,又举起酒杯,喃喃道:“算起来,也该有十三年了吧。十三年不变的思念啊,不愧是含光君。”


“思念……”


蓝景仪看他一眼:“思追?”


蓝思追却没有再理他了。


他的思绪一下子飘了很远,回到了含光君为他取字的那年。


“我自小在云深不知处长大,含光君送我思追二字,是让我不要忘了出生,忘了曾生我育我的父母亲人?”


那时的含光君垂眸静默了很久,目光像是穿越了更迭的时间,最后定格在了藏书阁窗外的玉兰花上。


现在想来,玉兰树未必是他栽的,但那里一定也承载着他的什么回忆吧。


蓝思追当时的理解并没有错,含光君送他的“思追”,确实是思念同追忆的意思。


只是让蓝愿思追,于他自己,却是不可思,不可追。


蓝景仪手中的酒杯哐当一下掉在桌上,惊讶道:“思追,你哭什么?你别吓我!”


一边的金凌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。


蓝思追赶忙用袖子抹抹脸,扯出一个一点儿也不好看的笑容:“我就是有点喝多了!”


抬起头,他看到酒馆窗外的夜空里悬着一轮圆月,莹如玉盘,清冷月光落在窗棂上,被室内的烛火映得温暖而明亮。


何其有幸,他们的含光君终究还是得愿所偿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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